第161章 青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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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以後,陸玄機的計劃有條不紊地推進着,一切似乎天衣無縫。
雲笈書院汲汲營營萬年,對于天機窺伺一道,在九州中有着不容置喙的力度,沒有人會懷疑一道來自書院玄機道尊的谶言,正如無人會懷疑一枚出自太溪谷青蓮道尊的丹藥。
丹陽劍宮清微道尊庸弱,就算他對這個徒兒心存愛惜,但在劍宮名聲,在九州大義面前,他仍然親手,将他推向了黃泉。
青蓮道尊自從和陸玄機一起布下陣法後,就冷眼旁觀,人皇複活一事,他并不支持陸玄機,卻也不反對,冥冥之中,他也希望那位君主的歸來,或許可以蕩滌他的罪孽,重塑他的宿命。
直到數月之後的那道傳訊。
從西漠深處而來,從黃泉關中來,信中不過寥寥數語,上邊寄着一道劍氣,以血書就,氣勢浩瀚恢弘。信是燕尋霈所寫的,說黃泉關中,存活凡人遺民,數量逾百萬,望接信者與他一同,将這些遺民救出。
短短幾行字,在青蓮道尊的識海中,有如驚雷。
那些被他們放逐的蝼蟻,那些被當作祭品扔進絕地的凡人,非但沒有死絕,反而繁衍壯大,存續至今?
他握着傳訊玉簡的手,不住地顫抖起來,他知道,那是恐懼,在令他戰栗,對黃泉凡人的恐懼,這些蝼蟻們還記得什麽?他們是否還記得人皇,記得連醫師,記得他們的罪?
他想起元亨劍尊揮劍斷臂的決絕,緊咬下唇,直到一絲泛着青意的血,從他蒼白的嘴唇滲出。
不,元亨劍尊是錯的,那些凡人是錯的,他們沒有罪。
他是懸壺濟世,被澤蒼生的青蓮道尊,他們親手建立起的秩序,這九州的萬年基業,絕不可能被動搖,絕不可能被瓦解。
比起這個,複活人皇,又算得了什麽?
人皇可以再找,容器可以再換,但這個秘密,絕不能曝光。
“必須死。”青蓮道尊喃喃自語,聲音冰冷刺骨,“他必須死在黃泉裏。”
他站起身,青袍無風自動,他知道,陸玄機不會贊同他,那個老道早就在萬年的奪舍重生中被迷了心智,将活下去視作最重要的目的,所謂複活人皇,不過是陸玄機生命将盡時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罷了。
安然進入黃泉的通路,掌握在陸玄機的手裏,他這次去黃泉,只能和昔日的燕尋霈一樣,取道歸墟。
萬物終結之地,萬法湮滅之所,即便他是大乘修士,在歸墟的法則面前,也無法幸免,他必須割舍,割舍掉一樣珍視之物。
青蓮道尊緩緩擡起手,撫上自己的雙眼。
這雙太素之目,是他從人皇血肉中獲益的證明,是他醫術通神的根源,也是他萬年孤寂的詛咒。他看得太透了,看透了生老病死,看透了人心鬼蜮,卻唯獨看不透自己的結局。
也好。
他嘴角勾起一絲近乎慘烈的弧度。若能換得秘密永藏,剜去這雙眼睛,又算得了什麽?
心念已決,再無半分猶豫。
指尖凝聚起精純的青色靈光,劇痛傳來,卻無法動搖他分毫。他手法娴熟得可怕,仿佛這不是自己的眼睛,而是一株需要摘除的病草。
兩顆猶自流轉着湛青光芒的眼球,被他生生剜出,鮮血順着他蒼白的臉頰汩汩流下,染紅了青袍的前襟。
青蓮道尊從袖裏乾坤中取出一根簡素的青色布條,縛在眼前,他的世界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,但他還有神識,讓他得以感知萬物。
他來到黃泉時,黑暗的世界裏所聽到的第一道聲音,不是魔物的嘶吼,凡人的哀鳴,而是嬰兒的啼哭。
燕尋霈自石屋中走出,他的腰間沒有長劍,只是并指如劍,壬水靈力警惕地萦繞在周身,見是先前給他回信的青蓮道尊,似是松了口氣,卻并未驅散靈力。
石屋裏,還有一個凡人女子,面色蒼白,冷汗涔涔,她的臂彎中抱着一個嬰孩,嬰孩臉上的血跡甚至都未被完全拭去,他啼哭着,那是落入這個污濁昏聩的世界絕望的哭聲嗎?
如果降生于世是樂事,為何他要哭呢。
青蓮道尊自袖裏乾坤中取出了兩枚丹藥,他不善征伐,卻可以殺人于無形,他是蓋世醫仙,沒有人會懷疑從他手中得來的丹藥,遑論因奄奄一息的妻子而憂心忡忡、喪失警惕的燕尋霈。
他們各自服下了一枚丹藥,氣血充盈了他們的面容,但在心脈深處,一道不可解的陰晦毒素,卻也已經暗暗紮根下去。
“多謝道尊,勞煩道尊照拂我兒。”燕尋霈将那個嬰兒裹進幾條破布拼成的襁褓,仿佛那就能為他阻隔這黃泉荒原上裹挾着魔氣的惡風,他最後溫柔地看了一眼那嬰兒茫然的面容,将他遞到了青蓮道尊手中。
随後,這對夫妻對視一眼,便毅然轉身,向着遠方那道橫貫天際的龐大裂隙走去,玄機道尊仍在那裏,未曾離開,出口也在那裏,他們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回到九州,将真相帶出去。
但他們仍要去,雖九死仍不悔。
再之後,便是天魔屍骸看過的記憶,燕尋霈和謝長珏未抵達石窟,就死于那丹藥中的毒素被催發,他們在距離出口最近的地方握緊彼此的手,燕尋霈在封印上刻下最後四個字,天魔已死。
青蓮道尊帶着嬰兒來到石窟,嬰兒被癫狂的玄機道尊擲入陣法,奇跡沒有發生,人皇沒有歸來,陸玄機棄陣而去,青蓮道尊将那被刑火灼燒的嬰兒收入了蓮瓣之中。
他說不清自己做這件事是為的什麽,憐憫嗎,或許是吧,畢竟雖然神魂盡失,但這嬰兒終究還只是個孩子。僥幸嗎,也或許吧,說不定有一日,人皇之魂會在這個嬰兒身上複蘇呢。
嬰兒在蓮花中緩慢地生長着,蓮中一年,外界百年,也唯有如此,才能讓他抵禦刑火天咒七日發作的侵蝕,将那孱弱幼小的肉身,煉做一道能抗衡刑火灼燒的軀體。
蓮花開到第一百載時,那孩子醒了。
有異象,只有一聲極輕的、屬于嬰兒的啼哭,打破了太溪谷、藥王築的寂靜,青蓮道尊靜坐于古榕之下,蓮瓣開合,那孩子從蓮心坐起,他沒哭多久,只是睜着眼,那雙眼睛大而空洞。
太素之目的神異雖随雙目剜去而消散,但他仍是那個活了萬年的醫仙。他只需一眼,便知這孩子神魂空蕩,如一張白紙,甚至比凡間的癡兒還要愚鈍幾分。沒有前世記憶,沒有人皇威壓,甚至連一絲一毫的靈智都欠奉。
他不是人皇。
那孩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存在,笨拙地轉過頭,朝着青蓮道尊的方向,張開了臂彎。那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,帶着生物本能的依戀與乞求。
青蓮道尊僵住了。
那一瞬間,他仿佛看到了萬年前的那個藥廬。那個在他懷裏漸漸冰冷、體溫一點點流逝的女子,在臨死前也曾這樣無助地伸出手,抓向虛空,仿佛想要抓住最後一點生的希望。
還有那個天才早夭的弟子,在神魂潰散前,也是這樣茫然地看着他,眼中滿是困惑,似乎不明白為什麽師尊救不了他。
太素之目的反噬,親者皆亡。
這孩子雖非他血親,卻也是因他的一念之差,才落得這般境地。那伸出的雙臂,像一把鈍刀,狠狠刺入他枯寂了萬年的心口,帶來一陣久違的、尖銳的刺痛。
“罷了。”
青蓮道尊低聲自語,聽不出是悲是喜。
他走上前,指尖輕點,那朵溫養了孩子百年的青玉蓮花緩緩凋零,化作點點流光,沒入孩子的體內,護住他最後一絲生機。
青蓮道尊抱起那孩子,他一路向北,來到了綏蘭州。
這裏是九州最為荒僻、貧瘠的州郡之一,世家林立,連像樣點的宗門也沒有半個,他将那孩子輕輕放在一處荒廢的破廟門前,随後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若你在綏蘭州,也能活下去,那便是天道要你活,青蓮道尊知道,這孩子體內的靈根被刑火天咒壓制,此生幾乎不可能踏上仙途,即便這孩子活下來,他們也不可能有再見的一日。
直到那天,青蓮道尊的最後一個親傳弟子,帶着一個人走到了太一溪畔,那株屹立萬年的古樹下,太一溪水潺潺而淌,天光明媚,似乎只是太溪谷中平常而靜谧的任何一天。
檀鸾道:“師尊,這是弟子在外游歷,結交的謝道友,謝道友身中奇症,陰火蝕體,生機日損,或可為弟子出師之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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